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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显形理念篇 5、气息奄奄,手脚冰凉

    住进这座房子后首先让我费解的,是房子任何地方都找不到可以称为画的物件。不仅墙上没挂,而且无论储藏?#19968;故?#22721;橱也都一幅——哪怕一幅——画也没?#23567;?#19981;但雨田具彦本?#35828;?#30011;,其他画家的画也没?#23567;?#22823;凡墙壁都光秃秃赤·裸裸听之任之。就连?#19968;?#30340;钉痕都无从找见。在我了解的范围内,凡是画家,不管谁手头都多多少少保有画作。有自己的画,有别的画家的画。不觉之间就有各种各样的画存留身边,如同再怎么扫?#19981;故?#26377;雪接连不断飘落堆积起来。

    一?#25105;?#20026;什么给雨田政彦打电话,顺便?#23454;?#20026;什么这房子里称为画的物件一幅也没有呢?是谁拿走了?#25925;?#19968;开始就这样?

    “父亲不?#19981;?#25226;自己的作品留在手头。”政彦说,“画完赶紧叫来画商出手,效果不如意的就在院子里的焚烧炉烧掉。所以,即使父亲的画手头一幅都没?#26657;且?#27809;什么可奇怪的。”

    “别的画家的画也完全没?#26657;俊?br />
    “有过四五幅,马蒂斯(1)啦布拉克(2)啦等旧画。哪一幅都是小幅作品,战前在欧洲买到手的。是从熟人手里得到的,买的时候价钱好像没有多高。当然现在增值好多。那几幅画,父亲进护理机?#25925;?#19968;起交给要好的画商保存了。毕竟不能就那样放在空房子里。估计保管在带空调的美术品专用仓库里。此外没在那座房子里见过其他画家的画。实际上父亲不大?#19981;?#21516;行们。理所当然,同行?#19988;?#19981;大?#19981;?#29238;?#20303;?#24448;好里说是独狼,往糟里说怕是不?#20808;?#30340;乌鸦。”

    (1)亨利·马蒂斯(HenriMatisse,1869—1954),法国画家、雕刻家、版画家,野兽派绘画运动领袖。以使用鲜明、大胆的色彩而闻名。偶然的机缘成为其人生转折点,他曾说:“我好像被召唤着,从此以后我不再主宰我的生活,而它主宰我。”代表作?#23567;?#25140;帽子的女人》等。

    (2)乔治·布拉克(GeorgesBraque,1882—1963),法国画家,立体主义画派代表之一,曾参加野兽派绘画运动,后又创作“?#21050;?#30011;?#20445;?#20195;表作?#23567;?#24377;吉他的男人》《圆桌》等。

    “你父亲在维也纳是一九三六年到一九三九年期间?#20426;?br />
    “啊,应?#20040;?#20102;两年左右。不过不清楚为什么偏去维也纳。本来父亲?#19981;?#30340;画家几乎都是法国人。”

    “而且?#28216;?#20063;纳返回日本后突然转向当日本画画家,”我说,“到底是什么促使你父亲下那么大决心的呢?维也纳逗留期间发生什?#21050;?#27530;事情了?#20426;?br />
    “唔,那是个谜。父亲很少?#21442;?#20063;纳时代的事。无可无不可的事?#25925;?#26102;不时听他讲过。维也纳的动物园啦,吃的东西啦,歌剧院啦等等。可是关于他自己守口如瓶。我也没硬问。我和父亲差不多是分开生活,只是偶尔见面那个程度。较之父亲,莫如更像时而看望的作为亲戚的伯父那一存在。而且,?#28216;?#19978;初中时起,父亲的存在渐渐让我郁闷起来,开始避免接触。我进美术大学时也没和他商量。家庭环境虽然算不上复杂,但不能说是正常家庭。那种感觉可大致明白?#20426;?br />
    “大致。”

    “时至如今,反正父亲过去的记忆已经荡然无存。或者沉进哪里深深的泥塘。问什么都不应声。我是谁都不知道。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或许应该在他变成这样子之前问个究竟才是,有时?#19968;?#36825;样想。悔之晚矣!”

    政彦约略?#20102;?#20284;的沉默下来。少顷开口道:“何苦想知道这个?对家父可有什么兴趣?#20426;?br />
    “不,不是那么回事。”我说,“只是,在这房子里生活起来,这里那里总会感觉出你父亲的影子,于是在图书馆就你父亲查阅了一下。”

    “类似父亲影子的东西?#20426;?br />
    “或者说是残存?#26657;俊?br />
    “没有不好的感觉?#20426;?br />
    我对着听筒摇头:“哪里,完全没有不好的感觉。只是雨田具彦这个?#35828;?#27668;息总好像在这里飘来飘去,在空气?#23567;!?br />
    政彦再次?#20102;计?#21051;,然后说道:“毕竟父亲长期住在那里,又做那么多事。气息?#37096;?#33021;留下。啊,也是因为这个,作为我,老实说,不太想一个人靠近那座房子。”

    我一声不响地听着。

    政彦继续下文:“以前我想也说来着,对于我,雨田具彦不过是个不好接近的添麻烦的老?#33539;?#32610;了。总是关在画室里满脸严肃地画画。寡言少语,不知在想什么。住在同一屋檐下的时候,母亲老是提醒我‘别打扰父亲工作’。不能跑来跑去,不能大喊大?#23567;?#22312;社会上或许是名人,绘画出类?#23627;停?#20294;对于小孩子?#30475;?#26159;个麻?#22330;?#32780;且,自己走上美术道路之后,父亲每每成了不快的负担。每次自报姓名,总有人说‘是雨田具彦先生的亲戚吗’这样的话。恨不得?#25343;?#26469;着。如今想来,人并不那么?#25285;?#24819;必他也是想以他的方式疼爱孩子来着,但不是能够无条件倾注父爱的人。那怕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对他画是第一位的。艺术家嘛,估计都那个样?#24433;桑 ?br />
    “可能。”我说。

    “我恐怕无论如?#25105;?#25104;不了艺术家。”雨田政彦叹口气说,“从父亲身上学得的,没准只此一点。”

    “上?#25991;?#22909;像说过你父亲年轻时相当我?#24418;?#32032;来着,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是说了吧?#20426;?br />
    “啊,我长大时已经没那种迹象了。不过年轻时好像相当风流。高个子,长得也够好,又是地方富豪的少爷,还有绘画才华。女人不可能不投怀送抱。父亲方面也一见女人就不要命。家里出钱才能了结的啰嗦事都好像有过。但留学回国以后,人好像变了——亲戚们都这样说。”

    “人变了?#20426;?#27494;动乾坤小说

    “回到日本以后,父?#33258;?#19981;寻花问柳了,一个人关在家里专心作画。与人交往也好像讨厌得不得了。返回东京独身生活了很长时间。而在只靠画画就能充?#27835;?#25345;生活之后,忽有所觉似的同家乡一位远亲女子结了婚,?#31171;?#20687;核对人生的账尾一样。不是一般的晚婚。于是?#39029;?#29983;了。婚后是不是再风流不得而知,反正弄得满城风雨的风流事是没有了。”

    “变化相?#36125;蟆!?br />
    “噢,父亲的双亲对回国后的父亲的变化像是很高?#35828;模?#27605;竟不再为女人问题添麻烦了。至于在维也纳有过什么事,为什么抛弃西洋画而转向日本画,这方面无论问哪个亲戚都照样?#20160;幻靼住?#20851;于这个,总之父亲就像海底牡蛎一样闭口不提。”

    时至如今,即使撬开贝壳,想必里边?#37096;?#31354;如也了。我向政彦致谢,挂断电话。

    我发现题为《刺杀骑士团长》这个怪异名字的画,完全由于偶然。

    夜里时常?#28216;?#23460;房顶阁楼传?#26149;?#23567;的?#21543;成场?#22768;。起初我猜想怕是?#40092;?#25110;松鼠钻进阁楼里了。可是,声音同小型啮齿动物的行走声明显不同。与蛇爬声也不一样。总好像把油?#25509;?#25163;皱巴巴团成一团时的声音相似。并非吵得睡不着那个程度。尽管如此,房子里面有莫名其妙的什么?#25925;?#35753;人放心不下。说不定是对房子有害的动物。

    东找西找找了一圈,最后发现客用卧室里面立柜上端?#23472;诺?#22825;花板有个通往阁楼的入口。入口盖是八十厘米见方的端端正正的四方形。我从贮藏室拿来铝制梯凳,一只手拿着手电筒推开入口盖,战战兢兢从那里伸出脖子四下打量。阁楼面积比预想的大,有些昏暗。?#20063;?#21644;左侧各有小小的通风孔,从那里有一点点天光进来。用手电筒往边边?#22681;?#29031;了一遍,什么也没发现。至少没发现活动的东西。我一咬牙从开口上到阁楼。

    空气里面有一股?#39029;?#21619;儿,但不至于令人不快。通风?#24049;茫?#22320;板?#39029;?#20063;没积多少。?#33539;?#19978;低?#31171;嶙偶父至海?#20294;只要躲过它们,大体可以直身行走。我小心翼翼地缓缓移步。检查两个通风孔,两个都拉着铁丝网,以防动物侵入。但朝北的通风口铁丝网开了个口。有可能是?#19981;?#30340;或自然破损的。?#21482;?#26377;什么动物要进来而故意?#19981;盗?#32593;也未可知。不管怎样,那里开了一个可供小动物轻松钻入的洞洞。麦田里的守望者小说

    随后我见到了夜里弄出动静的罪魁祸首:一只灰色的小猫头鹰静?#37027;?#36530;在梁上面的?#33633;Α?#30475;样子它正闭目合眼地睡觉。我关掉手电筒,为了不惊动对方,特意在离开些的地方静静观察那只鸟。近距离看猫头鹰是头一次。较之鸟,更像生了翅膀的猫。美丽的生物!

    想必猫头鹰白天在这里静?#27531;?#24687;,到了晚间从通风孔出去,在山上寻找猎物。恐怕是它出入时的声响吵醒了我。无害!况且,有猫头鹰在,就不必担心鼠和蛇会在阁楼住下来。听之任之好了。我得以对这?#24187;?#22836;鹰怀有自然而然的好意。我们碰巧租住这座房子共而有之。随你住在阁楼里就是。观察了一会儿猫头鹰的样子之后,我蹑手蹑脚踏上归?#23613;?#21457;现入口旁边有个大包就在这个时候。

    一眼就看出那是包好的画。大小为横一米半竖一米左右用褐色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还缠了几道细绳。此外没有任何放在阁楼里的东西。从通风孔射进的淡淡阳光,梁上栖息的灰色猫头鹰,靠墙立?#35834;?#19968;幅包装好的画——这种组合似乎有某种幻想意味,让我为之动心。

    我慎之又慎地拿起纸包。不重。被纳入简易画框的画的重量。包装纸薄薄积了一层?#25671;?#20272;计是很久以前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在这里的。细绳上用铁丝牢牢固定着一枚标牌,上面?#32654;?#33394;?#20179;楸市?#36947;“刺杀骑士团长?#34180;?#23383;体一丝不苟。大概是画的标题。

    为什么这幅画被?#37027;?#34255;在阁楼上呢?原由当然无从得知。我思?#20960;?#24590;么办。按理,就这样原封不动是合乎礼节的?#24418;?#36825;里是雨田具彦的住所,画无疑是雨田具彦拥有的画(可能是雨田具彦本人画的画),出于某种个人理由而把画藏在这里以免被人看见。若是这样,就不要做多余的事,连同猫头鹰一起照样留在阁楼里即可。不是我应该介入的事。

    问题是,即使作为事理明明白白,我?#19981;故前?#25466;不住胸间?#31185;?#30340;好奇心。画的标题(大约)“刺杀骑士团长”字样尤其让我心有不舍。到底是怎样一幅画呢?为什么雨田具彦必须把它——挑?#21050;?#21435;只挑这幅——藏在阁楼里呢?

    我拿起纸包,试?#38405;?#21542;从阁楼入口穿过去。从逻辑上说,能够拿上来的画不可能拿不下去。通来阁楼的开口别无第二。但?#19968;故?#22823;致试了试。不出所料,在?#36234;?#32447;极限那里画得以穿过这标准四方形开口。我想像雨田具彦将这幅画拿上阁楼的情形。那时他恐怕心怀唯独他一人知晓的某种秘密。我能够像实际目睹其情其景一样想像得宛然在目。

    纵然得知我把画从阁楼拿了下来,雨田具彦也不至于发火动怒。他的意识如今已陷入深重的混沌之?#23567;?#20511;用他儿子的说法,“歌剧?#25512;?#24213;锅的区别都分不出来?#34180;?#22522;本不可能返回这座房子。何况,就那样把画放在通风孔破损的阁楼里不管,迟早未必不被?#40092;蟆?#26494;鼠咬坏。或者被虫子吃了也未可知。假如画是雨田具彦画的,那势必意味一次不小的文化损失。

    我把纸包放在立柜顶端,向蜷缩在梁上的猫头鹰微微挥一下手,然后下来,?#37027;墓?#19978;入口盖。

    不过我没有马上开包。把那褐色纸包靠着画室墙壁立了好几天。我坐在地板上,只是?#24187;?#25152;以地看着它。擅自开包合适不合适?我很难下定决心。不管怎么说都是别?#35828;?#25152;?#24418;鎩?#21738;怕想得再能自圆其说,我也不具有随便拆开的权利。若想那样做,至少要得到其子雨田政彦的许可。然而不知何故,我懒得向政彦告知画的存在。觉得这是我和雨田具彦之间纯属个人性?#23454;?#19968;对一问题。至于?#25105;?#24576;有这种奇妙的想法则无法解释,反正我就是有这样的感觉。

    我定定盯视——险些盯出洞来——这幅用牛皮纸包裹着、缠了好几道细绳的画(估计是画),一再思索之后,终于下定开包取画的决心。我的好奇心比我看重礼节和常识的心情顽强得多执拗得多。至于那是作为画家的职业?#38498;?#22855;心?#25925;?#20316;为一个普通?#35828;牡?#32431;的好奇心,自?#20309;?#20197;判别。但不管是哪个,我都不能不看个明?#20303;?#25105;打定主意,哪怕给人?#33391;?#26753;?#19988;?#26080;所谓!我拿来剪刀,剪开绑得结结实实的细绳,而后剥褐色包装纸。花时间剥得很仔细,以便能酌情重新包好。

    不知包了多少层的褐色包装纸下,有一幅用漂白布那般柔软的白布包?#35834;?#38262;在简易画框里的画。我轻轻剥开那层布,像剥开被?#29616;?#28907;伤之?#35828;?#32503;带时那样轻手轻脚小心翼翼。

    白布下现出的,如我事?#20154;?#26009;,是一幅日本画。横置长方形的画。我把画立在板架上,退后几?#36739;?#30475;。

    毋?#24618;?#30097;,作品出自雨田具彦之手。不折不扣是他的风格,手法是他特有的。大胆的留白,遒劲?#22675;?#22270;。上面描绘的,是飞鸟时期打扮的男女。那一时期的服装和那一时期的发型。然而这幅画让我十分惊?#25285;?#30011;面充满暴力性,几乎令人屏息敛气。

    据我所知,雨田具彦基本不曾画过如此种类狂暴的画。说?#28216;?#30011;过怕也未尝不可。他画的,大多是?#36335;?#25769;拨乡愁的平和安谧的画。偶尔也以历史事件为题材,但画面出现的人物形象大体融入类型之?#23567;?#20154;们在古代丰盈的大自然中构成紧密?#22675;?#21516;体,生活尊重协调。诸多自我为共同体的整体意志或?#21442;?#30340;宿命所吸纳。而且世界之环是静?#37027;?#38381;合的。想必这样的世界是之于他的世外?#20197;礎?#20182;从各种各样的角度、以各种各样的视线?#20013;?#25551;绘这样的古代世界。多数人将这种风格称为“对现代的否定?#20445;?#31216;为“对古代的回归?#34180;?#20854;中当然也有人斥之为“逃避现实?#34180;?#19981;管怎样,他?#28216;?#20063;纳留学回国以后,摈弃了?#36214;?#29616;代主义的油画,独自一人在这静谧的世界里闭门不出。从不解释,从不争辩。我欲封天小说

    然而,《刺杀骑士团长》这幅画中流?#39318;?#34880;,而且流得那么多,那么现实。两个男子手握?#36335;?#27785;甸甸的古代长剑争斗。看上去似乎是个人性?#23454;?#20915;斗。争斗双方,一个是年轻男子,一个是年老男子。年轻男?#24433;?#21073;深深刺入年长男子的胸口。年轻男?#26377;?#30528;漆黑漆黑的一小条?#21483;耄?#36523;穿浅艾蒿色紧身服。年老男子一身白色装束,蓄?#27431;?#21402;的银须,脖子上戴有串珠项链。他握的剑从手中脱落了,但?#24418;?#23436;全落地。血从他的胸口喷涌而出。剑的尖端大概刺中了大动脉,血染红他的白色装束。嘴痛得扭歪着,眼睛睁得大大的,万念俱灰地瞪视虚空。他知道自己失败了,但真正的疼痛?#24418;?#21040;来。

    另一方的年轻男子眼神极为冷酷,目不转睛地直视对手。眼睛没有悔意,没有困惑和怯?#24120;?#27809;有兴奋表?#23613;?#30643;仁是那般冷静,眼睛里只有迫在眉睫的一个?#35828;?#27515;,以及自己?#38750;形?#30097;的胜利。四溅的血不过是其证明罢了,并未给他带来任何情?#23567;?br />
    老实说,迄今为止我一直把日本画相对看作描绘?#20179;?#30340;、类?#31361;?#19990;界的美术样式,单纯地认为日本画的技法和绘画材料不适合表现强烈感情。那是同自己了不相干的世界。可是面对雨田具彦的《刺杀骑士团长》,我清楚得知自己的那种想法纯属自以为是。雨田具彦画的两个男人赌以生死的剧烈决斗场景,有一种从深处摇撼看的人心魂的东西。获胜的男人和落败的男人。刺杀的男人和被刺杀的男人。那种类似落差的东西让我为之心动。这幅画有某种特殊的东西!

    有?#29238;?#22312;旁边注视这场决斗的人。一个是年轻女子。女子身穿雪白雪白的高档?#36335;?#22836;发向上梳起,戴有大大的发饰。她一只手?#35834;?#22068;前,嘴微微张开。看上去似乎正屏息敛气而又要大放悲声。美丽的眼睛大大睁开。

    还有一个,一个年轻男子。服装不那么气派。黑乎乎的,饰物也少,十分便于行动。脚上穿?#20598;?#21333;的草鞋,似乎是仆人或什么人。没有带剑,只在腰部别一把短刀样的东西。矮个头,敦敦实实,下巴蓄着浅淡的胡须。左手——以现今说来,恰如事务员拿文件夹那样的姿势——拿着账簿那样的东西。右手像要抓取什么似的伸在空?#23567;?#20294;那只手什么也没能抓到。至于他是?#20808;说?#20166;人?#25925;?#24180;轻男子的仆人,?#21482;?#26159;女子的仆人,从画面上看不出。看得出的充其?#24656;?#26377;一点:?#22235;?#36825;场决斗急速展开的最后发生的场景,无论女子?#25925;?#20166;人都全然始料未?#21834;?#19981;容怀疑的惊恐表情在两人脸上浮现出来。

    四人中不吃惊的只有一人,只这个杀?#35828;哪?#36731;男子。大概任何事情都不可能让他吃惊。他并非天生的杀人者,不以杀人为乐。但是,为了达到目的,对于让谁停止呼吸这点他会毫不犹豫。他年轻力?#24120;?#28385;怀理想(怎样的理想自是不得而知)。而且掌握巧妙操剑的技术。目睹已过人生盛期的老人死于自己之手的样子,对于他不值得惊?#21462;?#33707;如说是自然而然合情合理之事。

    还有一人,那里有个奇妙的目击者。画面左下角有个男子,样子?#31171;?#20687;正文下面的脚注。男?#24433;?#22320;面上的封盖顶开一半,从那里伸出脖子。盖是正方形,似乎是木板做的。那个封盖让我想起这座房子通向阁楼的入口的盖子。形?#26149;?#22823;小也一模一样。男子从那里观察地上之?#35828;?#26679;子。

    地面开了一个洞?四方形出入口?不至于。飞鸟时期不可能有下水道。而且决斗是在室外进行的,一片一无所有的空地。?#23576;?#19978;画的只有枝丫低垂的松树。在这种地方的地面?#25105;?#20250;开一个带盖的洞穴呢?讲不过去。

    况且,从那里伸出脖子的男子模样也够奇怪。他长着弯茄子那样的异常细长的?#24120;?#28385;脸黑胡子,头发长长的乱蓬蓬的。看上去像极了流浪汉或?#29420;?#20154;世的隐居者。看作呆子也未尝不可。可是,他的目光敏锐得足以让人吃惊,甚至可以从中感受类似洞察力的眼力。话虽这么说,那种洞察力并非通过理性获得的,而是某种洒脱——没准近乎狂气——偶然带给他的。服装细部看不出。我所能看出的,只有脖子往上部位。他也注视那场决斗。不过对其结果似乎并不吃惊。看上去莫如说作为本应发生因而发生的事件而纯然旁观,或者出于慎重而在大致确认事件的细节。姑娘也好仆人也好都没察觉身后长脸男子的存在。他们的视线被剧烈的决?#26041;?#32039;牵住了,谁也没往后看。

    这个?#35828;?#24213;是什么人呢?为了什么而如此潜入古代地下的呢?雨田具彦是出于何种目的将这来历?#24187;?#30340;奇形怪状男子以强行打破构?#35745;?#34913;的形式特意画进画面一角的呢?

    这且不说,问题首先是这幅作品为什么被标以《刺杀骑士团长》这个名称呢?不错,画?#26657;?#36523;份显得高贵的人被长剑刺杀了。然而,身着古代?#36335;?#30340;?#20808;说?#26679;子,无论怎么看都与“骑士团长”之名不相符合。“骑士团长”这一头衔显然是欧洲中世或近世的东西。日本历史上不存在这样的职位。尽管如此,雨田具彦却将“骑士团长”这个带有怪异意味的标题安在这幅作品上。其中应有某种理由。但是,“骑士团长”这一说法有什么微微刺激我的记忆。记忆中以前听过这个说法。我像捋细线一样追溯记忆轨迹。应该在哪里的小说上或戏曲上看过这个字眼。而且是相当知名的作品。哪里呢……

    我猛一下子想起来了。莫扎特的歌剧?#30701;?#29852;》(DonGiovanni)!开头应该?#23567;?#21050;杀骑士团长”的场面。我走去客厅唱片架跟前,抽出其中的?#30701;?#29852;》套装唱片,扫视解说书。确认开头场面被刺杀的到底是“骑士团长?#34180;?#20182;没有名字,只标写“骑士团长?#34180;?br />
    歌剧脚本是用意大利语写的,其中最初被刺杀的老人写为“I1Commendatore?#34180;?#26377;人用日语译为“骑士团长?#20445;?#36825;一译法固定下来。至于原来的“Commendatore”准确说来是怎样的地位、怎样的官职,我不得而知。几种套装唱片中的任何解说书都没有关于这点的解说。这部歌剧中的他是不具有名字的一介“骑士团长?#20445;?#20854;主要职责就是在开头落在唐璜手里被其刺杀。最后变成走动的骇?#35828;?#20687;出现在唐璜面前,把他领去地狱。

    ?#36214;?#20043;下,这岂非不言而喻之事?这幅画中画的相貌英俊的年轻人即?#35828;垂?#23376;唐璜(西班牙语为“DonJuan?#20445;?#34987;刺杀的是年长男子即有名誉的骑士团长。年轻女子即骑士团长的漂亮女儿唐?#21462;?#23433;娜,仆人是服?#28907;?#29852;的莱波雷洛。他手里拿的是极长的名?#36857;?#37324;面一一记录着主人唐璜迄今占有的女人姓名。唐璜千方百计引诱唐?#21462;?#23433;娜,同予以斥责的安娜父亲骑士团长决斗,一剑刺杀。很有名的场面。为什么就没觉察到呢?

    大概因为莫扎特的歌剧同处理飞鸟时期题材的日本画这一组合相距过于遥?#35835;?#21543;?所以我才没将二者在自己心中好好联系起来。而一旦明白过来,一?#35874;?#28982;开朗。雨田具彦将莫扎特歌剧世界一直?#25353;?#35793;”为飞鸟时期。确是饶有兴味的尝试。这?#39029;?#35748;。可是,这一篡译的必然性究竟在哪里呢?同他日常风格实在大相径庭。还?#26657;?#20026;什么非把它特意层层包起来藏进阁楼不可呢?

    不仅如此,画面左端从地下伸出脖子的长脸?#35828;?#23384;在到底意味着什么呢?莫扎特的歌剧?#30701;?#29852;》当?#24187;?#26377;这样的人物出场,是雨田出于某种意图将此人补画在画面中的。何况,歌剧中安娜并没有实际目睹父亲被刺杀的现场,她去找其恋人唐·奥塔维奥骑士求助。当两人返回现场时发现父亲奄奄一息。而在雨田具彦的画?#26657;?#36825;一?#32431;?#30340;设定——想必为了加强戏剧性效果——出现微妙的变动。但是,从地里探出脸来的,无论怎么看都不是唐·奥塔维奥。此人长相怪异,明显偏离世间基准,不可能是帮助唐?#21462;?#23433;娜的白面正义骑士。

    此人莫不是从地狱里来的恶鬼?为了侦察如何将唐璜带去地狱而预先在此亮相?但左?#20174;?#30475;,此人都不像是恶鬼。恶鬼不具有如此炯炯有神的眼睛。恶鬼根本不会悄然举起正方形木?#21697;?#30422;而探头探?#23472;?#20986;地面。这一人物看上去莫如说是作为某种恶作剧精灵介于其间的。我姑且将其人称为“长面人?#34180;?br />
    此后?#29238;?#26143;期我?#36824;?#40664;默盯视这幅画。面对这幅画的时间里,我全然上不来想画自己画的心情。甚至正经吃饭的?#30007;?#37117;无从谈起。或者往打开电冰箱最先看到的蔬菜上浇蛋?#24179;?#25343;起?#26391;常?#25110;者打开买好放在那里?#22675;?#22836;用锅加?#21462;?#33267;多做到这个程度。我坐在画室地板上,一边翻来覆去听?#30701;?#29852;?#28902;?#29255;,一边百看不厌地定定看着《刺杀骑士团长》。日落天黑,就在画前?#26412;?#30528;葡?#20011;?#26479;。

    画得无与伦比,我想。不过据我所知,这幅画,雨田具彦哪一本画集都没收录。就是说,世间一般还不知道这幅作品的存在。如果公开,这幅作品无?#23665;?#25104;为雨田具彦代表作之一。倘有一天举办他的回顾展,即使用在海报上都无足为奇。而且,这不单单是“画得好”的画。画中明显鼓胀?#27431;?#21516;寻常的力度。这是?#36828;?#19968;点美术的人都不可能看漏的事实。其中含有诉诸观众心魂深层部位、将其想像力诱往别的什么场所的富于启示性的什么。

    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把眼睛从画面左端那个满脸胡须的“长面人”上移开,?#31171;?#20687;他正打开封盖从个人角度把我诱去地下世界。那不是把其他任何人,而是把这个我。实际上,那盖子下有怎样的世界也让我耿耿于?#22330;?#20182;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到底在那里干什么呢?盖子是很快再次关闭?#25925;?#19968;直敞开呢?

    我一边看画,一边反?#21050;?#27468;剧?#30701;?#29852;》的这个场面。序曲,继之以第一幕第三场。那里唱的歌词、出口的台?#22987;?#20046;可以照背不误。

    唐?#21462;?#23433;娜:

    “啊,那个杀人犯,杀了我的父亲!

    这血……,这伤……

    脸已经出现?#32769;啵?br />
    气息奄奄,

    手脚冰凉。

    父亲,温柔的父亲!

    人事不省,

    就要这样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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